環境記憶的共創與學習
-新竹縣關西高中 × 嘉義縣民和國中
細心拆解環境的本質,我們往往能在其中看見不同時代與族群的鏡像。當學習環境就是一個文化現場,改造的意義遠比美學形式深刻許多,長久織就在其中的文化意涵、社會意義及環境倫理的拋光與轉譯,都是教育影響力再提升的珍貴基礎。
2024年「學美.美學—校園美感設計實踐計畫」的改造現場,一座百年校園中的陳舊茶工廠,一個以原住民科學教育連結部落與校園的實驗室,如同空間的寓言,讓我們看到文化自信的根著、人性價值的進化。
【場景一】百年迴流的記憶
關西高中,前身是「關西高級農業職業學校」(簡稱「關農」),1924年創校的它,11月剛舉辦完百年校慶,翻新的校園,已經不容易看出歲月的痕跡。除了校園西側的這座茶工廠。
關西茶產業曾從19世紀末起活躍長達一個世紀,1920年代紅茶的盛行,更讓這座小鎮躍居全台茶廠密度最高之地,那是小鎮與製茶業無限風光的時期,校園內的茶工廠與茶園,就是這樣進入學校空間與歷史的軌跡裡。當時,小鎮的茶農們,甚至還會將茶葉送來請學校協助加工,1960到80年代的關農校友幾乎都曾動手採茶、製茶,對茶工廠留有深刻記憶。
(圖1-1、1-2)兩層挑高的茶工廠,過去在樓頂曬菁、二樓萎凋、一樓製茶,於二樓完成萎凋的茶菁通過地板的投茶口落到一樓加工設備區。設計團隊將已不再使用的投茶口轉化為藝術裝置,運用鏡射無限延伸茶葉的意象,讓想像回溯到製茶年代,茶菁片片掉落的樣子。(十彥建築師事務所、米索空間設計《關西製茶所》)
今天來到茶工廠上課的高二孩子們,已不容易感受到這些輝煌,事實上,學校製茶的高峰時期,遠在他們出生前就已經結束,在今年重新打開大門前,不管是物理與心理上,這裡對他們而言都是邊陲。
製茶的大型機具棄置多年,空間成為堆放雜物的地方,教製茶學的嘉政老師前幾年多數時候都在另一棟教學大樓為孩子上課。微波爐製茶是他近年成功研發的技術,只要應用家裡廚房的工具,孩子們就能簡單上手,做出品質良好的綠茶。「我們可以自己烤麵包,那為何不能在家做茶?從茶菁的銷售通路到桌上揉茶機的開發……其中有太多產業潛力,為學生上的每一門課,都要為他們創造就業機會,這正是職業學校應該做的。」
一個空間,不同時代的故事線
關西高中校地7公頃,嘉政老師的園藝科管理範圍就佔2公頃,17年來,他每天至少都要巡一圈。農場種滿四季蔬果、香藥草,收成後就擺在老師桌上,孩子一進辦公室,隨時可以吃到香蕉、花生、甘蔗,食品加工科的孩子要做蜜餞,也可以自己下田採洛神花。農家出身的嘉政老師比誰都清楚,對職業類科的孩子們來說,比起課本上的理論,實境裡的接觸與體驗,才能有效學習,哪怕是給孩子看一眼都夠,他對孩子們約定:「書上所有的植物,我種給你們看!」。
2分地的茶園有50年歷史了,嘉政老師接手後勤懇管理著,最近有出乎意料的好收成,然而,幾乎荒置的茶工廠相形之下令人惋惜。要教製茶,就該給孩子一片生生不息的茶園、一座能運轉的茶廠。
另一頭,建勳主任為了百年校慶四處邀請老校友,明白他們對茶工廠的情深義重,有的校友帶著在茶工廠學到的本領,將茶發展為終生事業;校慶這一天,所有關農人都會回來,乘載這麼多回憶的地方不能廢棄。記憶是珍視過往的溫厚,教育是面向明日的熱情,老茶廠需要為了不同世代好好轉身。
對於一個見證關西製茶產業的百年現場而言,環境的改造行動本身不只是單一教室的破與立,而是跨越技職教學、展示設計、文化保存、環境規劃……等領域的複雜命題,辯證過程中,不同的參與者都在調整與進化──校方從規劃的需求裡,轉換了對茶工廠的定位,學習從整體校園的宏觀角度看待空間的使用性;教學現場透過跨科共備,逐步梳理各種設備的文化價值,也在台灣設計研究院的建議下,為未來的茶工廠打造了新教案;設計團隊因為指導委員龔書章的提醒,確立了教學機能在展示設計中的核心定位。不論是校方、設計者、專業顧問與台灣設計研究院,大家一致確信的是,學生的學習是萬般解答中的第一位。
延伸閱讀 新竹縣國立關西高中|關西製茶所
(圖2-1、2-2、2-3)在整修後的茶工廠上課,對孩子、建勳主任及嘉政老師來說,都是第一次。穿梭在各代的揉捻機之間,這裡就是見證關西製茶業演化的百年現場,未來也將跟著孩子們持續成長。
(圖3-1、3-2)採摘、發酵、萎凋、浪菁、殺菁、揉捻、乾燥……不同茶種需要不同製程。孩子們第一次看到殺菁機的實際操作,每個人都專注好奇,茶工廠重生後,嘉政老師終於能帶孩子操作丙級製茶證照需要懂得的實務,他請孩子們觀察點火的程序、感受殺菁機的溫度、聞茶葉倒出時的氣味,在這裡,書上的知識都能直接成為身體經驗。
(圖4)今天品評學校自製的白毫烏龍與各式紅茶,每款都價格不斐。產品的經濟換算是重要的,老師們希望孩子能對產業的未來具有信心。
(圖5)改造後的茶工廠入口,從建築短邊的西側轉向長邊的南側,落地玻璃窗為室內引進樹群間的自然天光,展示櫥窗與室外木平台,讓茶工廠的環境性格,從封閉的廠房對外開啟、向內包容。
老照片裡,有幾十年前關西的丘陵與紅土。從這片土地中成長出來的茶,與緯度、土壤、氣候、人文及一切細節有關,了解茶,形同了解自我養成的土地,這個尋找、學習和理解的過程,就是自我認同跟自我文化建構的進程,這個體悟讓設計團隊之一的彥穎建築師感到些微震撼。
美學並非膚淺的形式問題,而是文化建構的重要手段與過程,可能足以改造環境使用者的感受力與價值思維。在一個大家都在對文化與自我認同做出宣告的時代,學習環境也能為下一代做好建構文化自信的準備。
【場景二】重生於重山
國三的柏佑與娜歐(化名)坐在番路鄉民和國中的教室裡,今天理化課要上的是科學檢測,桌面上擺滿尺寸不同的山羌笛,這是鄒族獵人做來在狩獵時模擬小山羌叫聲以誘捕成年山羌的小竹笛(註),他們要測量不同長度的山羌笛,吹出的音量有什麼差異。柏佑與家人於風災後離開山美部落,搬到距離學校不遠的逐鹿社區,而3年前,娜歐從山美國小畢業來到阿里山下,開車回山上要1個多小時,不能常回部落的她經常想家。
民和國中的學生組成,高達1/3是鄒族的孩子,他們多數來自山美、新美以及達娜伊谷一帶,山美是鄒族傳統重要獵場之一,村裡絕大多數是鄒族人;民和國中所在的下坑村卻不同,這裡是發展觀光與種植紅柿的漢人聚落,是番路最熱鬧的行政中心,即便它仍是相對於市區的「偏鄉」。有選擇能力的家庭將孩子送往市中心的私立學校就讀,留下來的孩子或家長,對學習成就的期待都低得令人不忍,尤其原民孩子,往往是更被忽略的群體。
不管是鄒族或漢族,對柏佑、娜歐與同學們來說,理想的人生晉級劇本都在遠方,明哲老師從台北來到民和第4年,懂得他們面對未知領域的惴惴不安。
研究所期間主修科學教育的明哲老師,起初參加原民科學教育的研習時,發現自己寫不出教案,「老師不是全能,跨到原民的知識領域時也會害怕,那麼原民孩子在學習西方科學時,是不是也一樣畏懼?」成長中的生命可以被提升,但需要用機會與信心澆灌,老師決定,就讓孩子回到自己的文化語境裡學習。老舊的理化實驗室裡什麼都因陋就簡,沒有設備就自己動手作,但這不妨礙4年來,明哲老師與孩子們從原住民族雲端科展尋找自己的路。
(圖6-1、6-2)山羌笛是孩子們在今年科展上得獎的研究主題,他們想找到最佳化的山羌笛:聲音大、傳得遠、保存久、聲音最像山羌,但耆老爺爺提醒他們:「能用就好。」在多變因的大自然裡,實驗室裡的最佳化設計不必然有效,真正的狩獵科學是全方面的實踐技術與哲學。
(圖7)從西方科學到原民科學,老師自己必須先學習,許多答案,要回到群山裡找。當老師與孩子走進達娜伊谷的部落,就能感受到在耆老話語和生活實踐裡的魅力,那是人們對應一方水土反覆琢磨出來的智慧,自成一套知識體系。只是一旦遠離了這裡,要如何讓孩子記得自己是誰?
學習環境作為孩子的守護網
孩子的努力被看見,民和國中在科展中連續幾年抱回全國性大獎,他們也終於在今年擁有了全新的實驗室。催生實驗室的明哲老師、辛柏毅建築師理念一致,他們不只想整修一間新教室,而是期待預備一個新場域,可以安頓離家的流離、帶來學習動機、並且孵育孩子們選擇未來的權力。
建築師柏毅對田野抱有堅持,也將田野的養分轉化為空間的細節。耆老爺爺們知無不言,因為文化傳承無他,要靠生活裡的口說身教、環境浸潤;清華大學原民中心的傅麗玉教授提醒,以原民為題的環境應該重視空間的行為情境,切忌圖騰的直觀套用;傳統的圖像背後都有文化的隱喻,鄒族藝術家不舞.阿古亞那是協助鋪墊這次改造藝術觀的重要人物,她說,對鄒族人而言,虛是祖靈流動的空間,相較於實的涵義更為深沉;紐西蘭藝術家Phil Tchernegovski 20多年來在阿里山尋找失蹤的兒子無果,他將過程中感知到的山林及鄒族人的強韌與溫柔,與不舞共創一組小小的雕刻作品,回饋在實驗室的一隅。新實驗室的存在,成為一群大人為孩子拉起的守護網,網的經緯是文化自信與人性價值,要讓孩子相信,他們能夠成為更好的人、更無畏的自己。
延伸閱讀 嘉義縣民和國中|重山.重生原民科學實驗室
(圖9)大量的田野調查,有助於規劃成果與環境底蘊有精神及文化的連結,建築師希望設計過程能協助在地者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美學詮釋。
(圖10)竹、磚、木板、鐵皮與石綿瓦……部落居民應用手邊可得的資源盡可能延續建築使用價值,不同材料的組構,拼貼出山美部落質樸、低飽和色調的環境色彩。
(圖11)改造後的科學實驗室,以回應部落環境的低彩度色調為基底,讓孩子的身體能與家鄉的地方感連結,建築師將孩子面對老師的方向從東轉向北,讓孩子對著北側窗外的山景,能記起自己的來處。(群作築耕建築師事務所《重山.重生原民科學實驗室》)
(圖12)以三角符號為主要造型的櫥櫃拉門,是參考自鄒族傳統編織的意象,線條在開關間前後錯位,如同織布一般,織就出不同圖像。鄒族藝術家不舞說線條之間的虛空,對鄒族人而言,是祖靈流動的場域,環境融入了這樣的藝術觀,型塑一個不張揚卻飽含故事的場域。
每個人都有適合自己的山羌笛
理論上,肺活量越大,山羌笛吹出的聲音越響,但在柏佑與同學的研究裡,山羌笛的長短、竹管的寬度、新鮮度、竹子的品種與取用部位……都有可能讓測量結果不同,也就是說,每個獵人都有適合自己的山羌笛。
柏佑喜歡新的實驗室,因為這裡讓他經常想起鄒族,以前在舊的實驗室裡專注科學實驗,但在新的實驗室裡,老師會對他們談更多鄒族文化,剛升上國一時,他想像長大後要當歌手,但在科展中得獎後,他有了新的想法。過往,原住民只是一種身分,而在原民科學的實驗室裡,文化實踐帶著他們在體育、表演之外,找到另一種競爭力發展的賽道,孩子們可以勇敢出走,但不會忘記自己是誰,也將記得如何回家。
今年全部的國一生都自願參加科展,不分1/3的鄒族、還是2/3的漢族,孩子們在原民科學這個新的學習語境裡,慢慢彼此從你、我,成為「我們」,族群概念從來就不是分隔線,文化差異性的感知與學習,才是個體達成自我尊重、群體習得平等相待的起點。
明哲老師積極申請補助資源,下一步要邀請山美國小與更多鄰近學校一起使用新實驗室,他與民和的孩子成立了原住民族科學原鄉服務社,計畫今年起前往山美、新美、達娜伊谷,讓國中生帶國小學童進行寒暑期的原民科學營,實驗室就是籌備與執行的基地。學習環境的潛能來自教學現場的想像力與實踐力,在這裡,他期待每個孩子都有機會從小加分,「我希望這個原民科學實驗室是第一座,但不是最後一座。」
(註)近年獵人協會的成立,標示著鄒族狩獵einu(倫理及規範)、傳統領域、環境多樣性的主體性思考更加提升,在生態環境的守護上,與《野生動物保育法》和諧共治。山羌笛的製作技術,今已跳脫捕獵功能,作為展現地方知識、科學應用與生態哲學上的文化載體,在文化傳承與交流層面展現意義。
參考文獻|阿給.瑪梅有伊(Ake-mamejoi)的叮嚀(2024)《鄒族獵人與山羌的對話:從山羌笛探討鄒族狩獵科學及永續山林精神》。